第2000章 这方天地，也该我尺破天伸伸懒腰了！

临河下游。

白沙渡口。

万通漕行的管事章贵听完伙计带回的消息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清楚！”

“乾王要查什么？”

报信的伙计浑身湿透，声音都在发颤。

“活阎王要查周家，查漕运，还要查扎木手里的那批军械！”

“现在府衙已经下令封港，官差马上就到！”

章贵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栈桥。

“开船！”

“岸上的货不要了，现在立即解缆，马上出江陵！”

伴随着章贵的命令，船工顿时手忙脚乱地开始升帆。

就连岸边还没装完的十几箱茶砖，也被直接丢弃在岸上。

但一名船工才刚解开第一根缆绳，急促的马蹄声，便从渡口外响起。

数十名官差冒雨冲上码头，抽刀堵死栈桥。

“府尊有令！”

“即日起，江陵所有漕船逐艘查验，无府衙签押，任何船只不得离港！”

章贵整个人僵在雨里。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仿佛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看见了暗舱里的八口木箱。

这些走私的东西，一旦要是被查出来了，那可真就全都完蛋了！

罗昌平……你大爷啊！

“……”

午后。

南溪县，一间临街裁缝铺内。

隔壁卖针线的吴婶推门便冲了进来，大嗓门当即就喊了出来。

“三娘，你现在还做什么衣裳？”

“你没听说吗？江南出大事了！”

何三娘手中的剪刀停在布上，一脸不解的道。

“吴婶，什么大事啊？”

“临河县有个孩子被府衙迫害，一个人背着一个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走到了长安，现在乾王为了他亲自来了！”

“乾王说不光要查周家，还要将江南漕运翻个底朝天！”

何三娘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的道。

“你说……活阎王要查漕河？”

“此事千真万确！”

“现在府城的官全往临河去了，沿途都在传有旧冤、有状纸的，只管往临河送！”

“这可是天赐良机！”

何三娘听完消息后，下意识就想走到门边，想将铺门给关上。

她不信了，也不敢去信了。

三年前，她的丈夫替船工讨欠薪，第二日便死在漕河里。

县衙说是醉后失足。

可她看那尸首的背上，分明有一道被棍棒打出来的血口。

她一共告了三次。

第一次，她的状纸被门房扔了出来，第二次她被两个衙役拖下台阶。

第三次，替她写状的先生连夜退了银子，只劝她一句别告了。

再告下去，怕是家里还要死人。

他们斗不过的！

何三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里屋，从灶台后面取出一个油布包。

那是三张已经发黄的状纸。

而状纸的下面，就是她丈夫死时穿的那件血衣。

十二岁的女儿看见油布包，小脸一下就白了。

“娘，咱们别去告了，他们还会把你丢出来的！”

何三娘系油布包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才开口道，“娘听说这次来的人不一样，他是大乾的活阎王，是当初在睢阳问政，给贪官鸵鸟奖，乌龟奖，杀了几百个贪官污吏的活阎王！”

“他既然来了，那咱家的状也该再递一次了。”

“否则你爹的冤屈，这辈子都洗刷不干净了！”

“……”

同一时间。

江南一处码头。

真正的尺破天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粗布短褂，肩上挑着两只刚从漕船上收来的粪桶，正低着头从一排仓房的后方走过。

泥水沾满了他的裤腿。

雨水混着汗水，从那张脏得早已看不出半点监察御史模样的脸上不断滑落。

一名同他一起干活的老脚夫捂着鼻子，忍不住的道。

“方老弟，你前几日还在船上扛包，昨日又钻进底舱掏污泥，今日怎么连挑粪的活都接了？”

“瞧你长的还不错，但咋都不嫌这活恶心？这活别说你了，哪怕一些不怕脏的老汉都干不了！”

尺破天掂了掂肩上的扁担，笑了笑道，“区区这两桶死物，有毛好怕的？”

“实不相瞒，这玩意我当初都吃过。”

老脚夫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住了。

“方

老弟，你这流弊吹的俺差点就信了，你有种当俺的面尝一口？”

尺破天闻言笑了笑，没说话。

老脚夫也权当是玩笑话，便朝前方走了。

他并不知道，别人说这话或许是吹牛逼，但他眼前的这人，那可真是实打实，绝不玩虚的狠人。

等人走远以后。

尺破天低头扫了一眼身旁的粪桶，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这一个月他扛过麻袋，拉过纤绳，他在漕船的底舱睡过，也混进过船工、脚夫与码头的挑粪人中。

毫不夸张的说，这片码头每天有多少船来，多少船走，哪家商号的货从不验契，哪条船明明吃水极深，工簿上却写着空船。

他已经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尺破天……并没有辜负高阳莫大的信任！

忽然。

码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一名报信的伙计冒雨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出大事了，乾王亲下江南！”

“活阎王带了三千精锐，要查周家，要查漕运，要查扎木军械！”

消息一出。

整座码头瞬间沸腾了。

有商号猛地关上大门，有管事连蓑衣都来不及披，便立刻翻身上马。

还有几艘才刚刚靠岸的漕船，连跳板都没搭稳，便又匆忙解开了缆绳！

与此同时。

三艘挂着同一面商旗的漕船，竟同时降下旗帜，更换水牌。

两个方才还坐在一起喝酒的管事，也各自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尺破天将这一幕幕全都看进眼底，这才像是随口一般，朝不远处修补渔网的老船工问道。

“郑老哥，那几条船是谁家的？”

老船工扫了一眼，直接说道，“哦，那家啊，那是丰源漕行的船，那家的东家可阔气，比别家给钱大方多了。”

尺破天没说话，只是抬起双臂，缓缓舒展了一下酸痛的腰背。

骨节之间，顿时响起一阵噼啪声。

尺破天挑着两个大粪桶，一脸意气风发的道，“老子在这泥里趴了二十多日，挑了这么多的粪，终于找到你了！”

“这方天地，也终于该我尺破天伸伸懒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