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浴火重生 第二百章 卷末

“赵哥！查到了！”

面馆木门被“哐当”一声撞开，傍晚的冷风裹着街边的寒气一股脑灌进来。小马整个人冲进来，肩膀险些怼翻门口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凳子腿互相磕碰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他连喘匀气的功夫都没有，攥着手机快步扑到餐桌边上，“啪”地一下把屏幕狠狠按在油乎乎的实木桌面上。

赵铁生这会儿正靠在收银台边上，指尖捏着打印出来的结账小票，跟靠窗桌位的客人核对消费。

“一共二十八，面钱加一碟凉拌毛豆。”

客人扫码付完款，拎起外套推门离开，赵铁生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到满头是汗的小马身上。

“说。”赵铁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面馆里还有两桌食客，他不想引来旁人好奇的目光。

小马手指飞快划开手机里存的监控截图，直接把屏幕怼到赵铁生眼皮子跟前，屏幕亮度调得刺眼。

“就是那个冒充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家伙，专案组扒了全部监控录像！你猜怎么着？他去找周海之前，就蹲在互助会楼下那个公交站牌底下，足足耗了快十分钟！就杵在那儿东张西望，来回打量互助会那栋楼的出入口！”

截图像素糊得一塌糊涂，夜间监控自带一层灰蒙蒙的噪点，只能模糊分辨出站牌底下立着一个中等个子男人的轮廓，别的面部特征基本全部磨没。

“电动车牌照是假的，彻头彻尾的套牌！”小马的嗓子绷得很紧，牙齿咬了咬下唇，“专案组顺着号牌溯源，你知道查到啥？这个牌照登记的车子早在2019年就直接报废注销了，早就进拆车厂碾成废铁块了！根本不存在这辆上路的车！”

赵铁生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眼睛眯起来死死盯住截图。

“监控能不能捕捉到他左手手背那道疤？那是咱们之前锁定的关键记号。”

小马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瞬间垮下去。

“没戏，完全看不到。这家伙心眼贼多，全程把左手死死揣进外套口袋里，半分皮肤都不肯露出来，压根不给监控拍的机会。”

他收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两张体态对比图。

“还有身高！专案组拿录像和刘贵做比对，体态身形完全对不上。刘贵个子矮，这家伙比刘贵高出小半个脑袋，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赵铁生顺势拽过旁边的塑料椅子坐下去，屁股刚挨到椅面，脑子里所有零散线索瞬间串接在一起。

“这么讲，李永强在国内，还藏着第二条运作的线。”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小马身子往前倾，胳膊肘撑住桌面，几乎凑到赵铁生耳边说话，呼吸都喷到赵铁生的耳廓边上，“刘贵之前专门负责收集那些闹钟，盯死互助会的一举一动。这人就是后手，刘贵一旦出事被抓，他就直接顶上，接着深挖互助会的底细。专案组内部判断，这就是李永强提前布置好的备用棋子！专门留出来兜底的！”

听到这话，赵铁生后背隐隐窜起一层凉意，你想想多吓人啊，断掉一条线，立刻就有另一个人无缝顶上，根本不给警方缓冲的空隙。

“周海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一旦再撞见这个人，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赵铁生眉头拧成一团。

“周海出租屋周边专案组已经悄悄布控便衣了。”小马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只要那家伙敢再去找周海，插翅都难飞，绝对跑不掉。对了赵哥，宋支队特意派我过来转告你，这个案子现在全部移交专案组统一接管。你不用再深挖调查后续线索，你的任务就盯牢周海的安全就够。”

“行，我明白了。”赵铁生轻轻点头。

小马转身打算往外走，手都已经搭上门把手，脚步猛地顿住，又折返回来，眼神里面全是压抑不住的疑惑。

“赵哥，我心里实在憋得慌，你说这个李永强，他到底偷偷在境内埋下多少条暗线？”

赵铁生沉默几秒，面馆后厨抽油烟机嗡嗡的声响隔着布帘隐隐传过来。

“谁都说不准。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每废掉他一条线，他早就提前准备好

了下一条替补。这个人心思缜密到离谱，细得让人后背直冒冷汗。”

小马没再多说，推门离开，寒风再次溜进屋内。

时间一晃就到夜里，街面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梧桐树枝条光秃秃的，叶子差不多落得干干净净。

宋佳音很晚才踏进面馆，肩膀上搭着厚重的公安大衣，满脸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底又烧着一股亢奋的光，一看就是忙了整整一天。她随手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咚”的一声丢在椅子上，径直摸到饮水机那边，拧开杯子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凉水，喉结上下滚动。

“周海那边，专案组下午安排人接触过了。”宋佳音喘了一口气，直接拉开椅子坐到赵铁生对面，“没有亮警察身份，伪装成社区上门做人口登记的工作人员，穿着标准工作服，拿正规登记表格上门，随口旁敲侧击，问他最近有没有陌生人上门骚扰。”

赵铁生手里拿着抹布擦拭碗沿，动作顿了顿。

“周海没起疑心吧？”

“半点儿都没有。”宋佳音摇摇头，肩膀往下垮了垮，连续高强度工作下来，浑身肌肉都绷得发酸，“那套伪装做得滴水不漏，换作是普通人，谁能分辨得出来。”

她身子往桌沿靠过来，压低音量继续往下讲。

“对了，专案组今天开了很长的会，敲定后续行动方案。刘贵这条线索能挖掘的信息基本已经挖空，李永强境内第二条暗线，我们现在也只摸出来一个大概轮廓。专案组打算暂时放这条线一马，现在不抓人。”

赵铁生把擦好的碗搁在案板上，抬眼看向她，眼里写满不解。

“为什么不抓？放虎归山吗？”

“你听我说完啊。”宋佳音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条后手刚刚才启动，李永强那边说不定还没拿到多少有用情报。我们现在贸然出手把人逮了，你猜后果是什么？李永强绝对会不计代价再铺设第三条全新的暗线！我们又要一切从头再来。专案组打算沉住气钓鱼，静静观望，盯着看这条线到底打算干什么勾当。等他们触碰到最关键的节点，再一网打尽，连根全部铲除掉。”

赵铁生掀开保温罩，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推到宋佳音面前，白色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一小片视野。

“那周海人身安全……”

“周海现阶段没问题。”宋佳音伸手拿起筷子，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专案组评估过，第二条线目前仅仅停留在外围打探消息，还没有到动手加害的阶段。叮嘱周海照常上班过日子就行，唯独提防一点，不要私下单独接触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面馆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余客人早就散尽。屋外晚风刮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树枝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这样子，你身上扛的压力不小。”赵铁生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凑合扛呗，干我们这行哪有轻松的。”宋佳音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才继续开口，“积案组手头那堆案子，小马跟进的闹钟案，已经正式合并移交到专案组。剩下另外两件陈年旧案，调查进度也终于往上走了一大截。积案组现在人手严重紧缺，好在手头的活儿还能撑得住，不至于彻底崩盘。”

“小马最近状态怎么样？”赵铁生问道。

“进步快得超乎我的预想。”宋佳音提起小马，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闹钟案那一大串线索，基本全是他在外头来回奔波跑出来的。回来开会汇报线索的时候，逻辑条理清清楚楚，不再像以前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乱讲。李姐私下还跟我聊，说再好好带这个小子半年，他完全有能力独立接手完整案件。赵铁生，不得不说，你教人的本事真可以。”

“主要还是他自己愿意钻，肯下苦功夫。”赵铁生淡淡回复。

宋佳音抬眼皮瞟了他一眼，语气带上一点调侃：

“当初你带陈国栋的时候，你也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这句话落下来，赵铁生瞬间闭紧嘴巴，没有再接话。

头顶吊灯的光线直直落下来，桌面上碗筷

的轮廓被照得清清楚楚。窗外，冬天的夜晚越来越深。

转眼到周末。

这天天气难得放晴，冬日的太阳淡淡的，没有多少暖意。赵铁生谁也没通知，包括宋佳音，他一个人搭公交跑到城南烈士陵园。

顺着石板台阶往上走，还没走到刘洋墓碑跟前，远远就看见碑前摆着一小束菊花。花瓣水灵灵的，露水还残留在花瓣边缘，明显摆放上去时间不长，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送来的。

赵铁生缓缓蹲下身，指尖拂掉石碑台面上散落的松针碎叶，冰冷石头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周围安安静静，只有山风吹动松树，哗啦哗啦不停响。

“刘洋，0407那桩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像是害怕惊扰长眠在这里的人，“孙建国已经抓捕归案。李永强安插在国内的两条线，我们也全部摸清楚了。上个月抽空看望过你爸妈，阿姨身体状态挺好，叔叔还是老习惯，天天泡公园下棋打发时间。”

一阵山风扫过来，吹得赵铁生后颈发凉。

“我的面馆调整营业时间了，中午一点半打烊休息，下午五点半重新开门做生意。还记得你以前说，退伍之后想开一家面馆吗？现在我替你守着这家店。等陈国栋刑满释放出来，我就把他带到这儿，让他亲自过来跟你说说话。”

赵铁生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干净牛仔裤膝盖粘上的泥土碎屑。站在山坡高处往下眺望，整座城市平铺在冬日阳光底下，高矮楼房层层叠叠安安静静卧在大地之上。

“行了，我就不继续多待，下回有空再过来看你。”

他转身一步一步顺着石阶往下走，刚下到半山腰，裤兜里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屏幕弹出宋佳音发来消息：“你在哪儿？”

大拇指在屏幕敲出一个字回过去：“陵园。”

消息发送出去没隔几秒钟，新消息弹出来。

“晚上来我家里吃饭，我炖好了排骨。”

赵铁生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停顿片刻，回复：“行，六点到。”

傍晚六点，宋佳音家中。

砂锅里炖出来的排骨香气填满整套屋子，餐桌上摆好简单的两碟小菜。两个人手里拿着碗筷，暖黄色居家灯光笼罩整个客厅。

吃到一半，宋佳音放下手中的瓷勺，抬眼认真看向坐在对面的赵铁生。

“赵铁生，第四卷故事快要走到末尾了。想想看，从酷暑盛夏熬到凛凛寒冬，0407案件尘埃落定，李永强这个人物慢慢浮出水面。之前什么事全部自己硬扛，到现在，你愿意拉上小马、方政委还有街道办所有人一起并肩面对。你老实回答我，你觉得，你自己发生改变了吗？”

赵铁生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慢慢咀嚼，吞咽完成之后才缓缓开口。

“搁以前，我心里就一门心思，觉得把面馆经营妥当就万事大吉。现在才明白，开好面馆，仅仅只是其中一件事情而已。”

宋佳音追问道：“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是你现在要扛起来的？”

“互助会潜藏的危机，小马的成长，周海的人身安危。还有，你的事。”赵铁生放下筷子，“早些年，我总觉得这些是非跟我毫无瓜葛。就算沾上边，也轮不到我出头管。但现在我想通了，该出手的时候就要站出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就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宋佳音把手里饭碗轻轻搁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

“那照你的说法，这就代表你真的变了？”

“嗯，算变了。”赵铁生坦然承认，“从前我给自己定位，就只是一个开面馆的退伍老兵。现在我依旧是那个开面馆的退伍兵，但我的身后，站着一群跟我并肩的人。”

宋佳音嘴角悄悄向上扬起浅浅的弧度，笑意藏不住。

“那我问问你，站在你身后这一群人里面，算不算我一份？”

“当然算。”赵铁生回答得干脆利落。

宋佳音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砂锅里的排骨。房间里面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