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沈家的计较

皇帝召见谭计相的消息，传到了沈家。

沈砚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管事来禀报，立马问：“可有说什么？”

管事低头道：“听说是单独召见，前后约莫有小半个时辰。”

管事退出去后，沈砚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书，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当然知道陛下为什么召见谭相。

谢承曦回京述职，吏部已经办了手续，陛下又亲自召对。

如今紧接着召见谭相，这些连起来看，意思很明白了。

陛下对谢承曦，确实看重，否则一个知州，纵然政绩再不错，也不值得亲自召对。

可随后，却是召见了谭相。

沈砚越想眉头皱得越紧。

他起身去了后院，父亲沈末正在廊下喝茶。

如今沈家二姑娘沈月入宫为贤妃，生下四皇子李仲后，沈家这些年，比从前可安静多了。

家中子弟不争名位，不抢差遣。

外面都说，沈家如今没什么野心，只求守住富贵。

可沈砚知道，恰恰相反，沈家比任何时候都在意朝局。

因为从沈月诞下四皇子李仲那一刻起，沈家就已经不可能再只是一个寻常士族官宦之家了。

沈末见儿子来了，问道：“怎么？”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父亲，陛下召见谭相的事，您知道了？”

“知道。”

“您觉得..”

沈砚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末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你说的是哪一层？”

沈砚沉默。

沈末笑了一声：“你看，你自己都知道不止一层。”

沈砚说道：“谢承曦三年涪州，政绩摆在那，这样的官，放在吏部考课里，想压都压不住。

可陛下还是不肯升，甚至不肯让他回京。”

沈砚想了想，抬头道：“难道就真只是因为太子？”

沈末把茶盏放在桌上：“你觉得呢？”

沈砚皱眉道：“太子刚立，曹相已经站队东宫。

谢承曦之前因为冲撞太子名讳，显然已经惹东宫不悦。

如今太子要压一压他，曹相自然顺势而为。”

“这是明面上的。”沈末接话：“那暗处呢，

你可曾想到了？”

沈砚愣了下。

沈末缓缓道：“太子刚立，东宫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杀谁，也不是急着扶谁。

而是要让朝臣知道，谁才是未来的主人。

谢承曦年轻，三元及第出身，又在涪州做出实打实的政绩。

更麻烦的是，他背后有谭家，有裴氏，有崔氏，还有我们沈家。

这种人若在太子刚立的时候一路升上去，东宫会怎么想？”

沈砚沉默了，当然不会怎么想，只会觉得这是一股迅速壮大的力量，还不是属于东宫的力量。

更何况谢承曦如今才多大？

二十岁不到，这样的年纪，若再连升几级，将来十年、二十年，会走到哪里？

沈末看了儿子一眼，说道：“所以，东宫自然是要压他，可东宫真正要敲打的，未必只是谢承曦。”

沈砚猛然抬头，父子二人的目光，随即相触。

沈末没再说了，但沈砚是听懂了。

“沈家？”

“自然是我们沈家。”

沈末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你二姐如今是贤妃，仲儿又是皇子。

如今太子刚立，仲儿这个四皇子虽才三岁多，但正得圣心，你觉得东宫会完全不在意？”

沈砚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这自然是沈家这些年低调的原因。

陛下可以喜欢贤妃，宠爱李仲，甚至会因为喜欢，给沈家一些恩典。

但陛下绝不会允许沈家因为这些，变成第二个外戚势力。

朝廷忌讳的，便是后宫与前朝勾连。

所以沈家得低调，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只忠于皇帝，不参与夺嫡。

可这并不意味东宫就会相信。

尤其是沈家与谭家、谢家之间又有姻亲和旧交的时候。

沈砚忽然明白了：“所以谢承曦升不升，反倒成了一个试探？”

“对。”沈末点头：“东宫若真要动他，陛下自然不会完全顺着。

可若陛下此时立刻把他提到高位，东宫也会觉得陛下在给他撑腰。

于是最好的办法，便是压一压。”

沈砚说道：“既给东宫一个面子，也让谢承曦在外熬几年历练资历。”

“正是。”沈末淡淡道：“你与谢承曦有同门之

谊，你们又都是裴若飞的门生。

加上裴氏一脉在后头，这些关系，东宫又不瞎。”

沈砚脸色变了：“所以东宫这是在敲打我们沈家。”

沈末笑了笑：“所以，你不需要着急，谢承曦如今不过是没有升迁，不能立刻回京，又不是罢官了。

而且，你真以为陛下会让东宫把谢承曦压死？

若陛下想弃他，今日就不会召他入对，更不必安抚谭家。”

沈末喝了口茶，笑道：“不过，陛下自然也肯定有敲打谭家就是了。

在沈家看来，你这位同门，将来绝不是一个区区知州，日后定是朝廷重臣。

沈家能有这样的盟友，是福气，同样的，谭家有这样的孙女婿，也是父亲。

但福祸相依，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仲儿还小，太子刚立，日后仲儿聪慧，沈家越要低调。

谢承曦有本事，我们越不能急着替他奔走。”

沈末想了想，“甚至，你最好少些与他见面。

你们是同门，是亲戚，是朋友，平日往来无妨。

可如今所有人都看着。”

沈砚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沈末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明白就好。”

沈砚忽然说道：“父亲，若将来真的..”

沈末自然听懂了，若将来太子与四皇子之间，真有机会，沈家会如何选择。

沈末看着茶盏里的茶水，半晌才道：“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如今仲儿还小，我们沈家能做的一件事，是把该有的人情留着，把该有的路铺好。

但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已经替他想好了谁来坐那个位置。”

沈砚心头一震，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的野心，从来不在眼前这一官半职。

他要的是，无论将来朝局如何变化，沈家都有路可走。

而谢承曦，正是这条路上极重要的一枚棋子。

想到这，他在心中冷笑，自己何尝又不是一枚棋子。

从他不能科举开始，就注定要为二姐和外甥将来开阔前路，最后自己能得到什么，而这些，又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开始羡慕五人之中唯一没有入仕的许青克。

或许，这才是自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