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犹曾望奈何桥上有君影 第109章 错误

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画室半开的窗户。楚梦瑶将最后一笔钴蓝涂在画布的天空上，笔尖悬在半空，看着窗外飘飞的杨絮发怔——那些白色的绒毛像碎雪，落在刚抽芽的柳枝上，落在来往学生的肩头，也落在画室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林逸背着画板站在门口，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印着校徽的白T恤，手里还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袋。“猜你又忘了吃午饭。”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金属拉链碰撞着发出轻响，“阿姨做的金枪鱼三明治，还有你爱喝的热可可。”

楚梦瑶放下画笔，鼻尖忽然有点酸。她从早上八点泡在画室，临摹莫奈的《睡莲》到现在，画布上的水波纹已经晕染得有了几分神韵，却完全没留意过时间。阳光在画布上移动的轨迹，比墙上的时钟更能提醒她流逝的光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接过三明治，指尖触到纸袋的温热，像触到了某个被遗忘的瞬间——上周她随口提过，这周要突击准备美术联考的加试作品，林逸当时正低头给她讲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没接话。

“问了你们班文艺委员，”林逸熟练地将热可可的吸管插好递过来，眼神落在她沾着颜料的手指上，“你看你，又把丙烯蹭指甲缝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指甲边缘的蓝色颜料，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可可的混合香气。楚梦瑶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美术室遇见他的情景——他抱着一摞素描纸，被门槛绊了下，纸散落一地，其中一张正好落在她的画架前，上面是幅速写，画的是篮球场边的梧桐树，线条利落得像出鞘的刀。

“联考加试定在下周？”林逸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经在旁边的画架前坐下，从画板里抽出一张素描纸，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我看你这几天都泡在这里，手都在抖了。”

楚梦瑶咬了口三明治，金枪鱼的咸香混着面包的麦香在舌尖散开：“嗯，老师说我的色彩感够了，但构图还差口气，得再练十张静物写生才行。”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画布，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这块水面，是不是太亮了？像块玻璃，不像池塘。”

林逸放下铅笔，走到她身后。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带着可可的甜

气。“莫奈的睡莲妙在‘模糊’，”他伸手握住她拿画笔的手，手腕轻轻一转，原本浓重的钴蓝被调进一点赭石，“你看，加一点暖色调，水面就‘活’了，像有光从水底透上来。”

笔尖在画布上晕开新的色块，原本僵硬的水面忽然有了呼吸感。楚梦瑶的心跳漏了一拍，感觉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比可可还要暖。

“你怎么懂这么多？”她轻声问，视线落在他手腕内侧的小疤痕上——那是上次帮她捡掉在屋顶的画具时，被瓦片划破的。

“寒假看了本印象派的画册，”林逸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点笑意，“顺便问了美术老师几个问题。”他松开手，转身坐回自己的画架前，铅笔再次落在纸上，“对了，下周六下午有空吗？”

楚梦瑶正在调和颜料的手顿了顿：“加试结束后的第一天？应该有空。”

“我爸单位组织去郊外写生，说是有片野生的二月兰开了，”林逸的铅笔在纸上勾勒出她的侧影，线条轻得像羽毛，“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画室外传来下课铃，穿着校服的学生涌过走廊，笑声和打闹声像潮水般漫进来又退去。楚梦瑶看着画布上渐渐变得柔和的水面，忽然觉得，那些紧绷的神经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

“二月兰是不是那种紫色的小花？”她问，指尖蘸了点白色颜料，点在水面上做高光，“我在画册上见过，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打翻了的紫色墨水。”

“嗯，我爸说那边还有条小河，能钓龙虾。”林逸的素描纸上，已经出现了画室的窗户，窗外的柳枝，还有窗边握着画笔的她，“我妈会带烧烤架，说要给我们烤鸡翅。”

楚梦瑶的笔停在画布上，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颜料盘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想起除夕夜在他家吃到的糖醋排骨，想起阿姨偷偷塞给她的红包，想起林逸爸爸写春联时，林逸在旁边偷偷给她递橘子瓣。那些画面像颜料一样，在她心里层层叠叠晕开，变成温暖的底色。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不过我得带画具，那么好的风景，不画下来太可惜了。”

林逸的铅笔顿了顿，素描纸上的她，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帮你背画板。”他说，声音里的笑意像要漫出来。

下午的

阳光渐渐西斜，把画室的影子拉得很长。楚梦瑶的《睡莲》已经有了雏形，水面上的光斑像碎掉的星星。林逸的素描也快完成了，画的角落里，他悄悄添了两只依偎的小鸟，站在画室窗外的电线上。

“对了，”楚梦瑶忽然想起什么，从画架下的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上次你说想要的那个复古颜料盘，我托表姐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你看是不是这个？”

铁皮盒打开，里面是个搪瓷颜料盘，边缘有点掉漆，但十二个格子干干净净，透着温润的光泽。林逸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找到了丢失的宝贝：“就是这个！我找了好久，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调色特别顺手。”

他拿起颜料盘，指尖轻轻敲了敲搪瓷表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谢啦，”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是袋樱花形状的橡皮，粉白相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上次看你用的橡皮都硬得掉渣，”林逸挠挠头，“文具店老板说这个软，擦素描不容易脏纸。”

楚梦瑶捏着那袋橡皮，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上周画素描时，确实抱怨过橡皮太硬，当时他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做数学题，好像没听见似的。

画室的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杨絮飘了进来，落在林逸的素描纸上。他伸手去捡，指尖和楚梦瑶的指尖撞在一起，像两滴水融进了同一个颜料盘。

“对了，加试那天我去给你加油吧？”林逸忽然说，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跟老师请了假。”

楚梦瑶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好啊。”她拿起画笔，在《睡莲》的角落里，添了只小小的白鸟，正朝着窗外的方向飞。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握着画笔，一个捏着素描铅笔，像幅没上色的剪影画。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隔壁琴房飘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而画室里，只有颜料盘的轻响，和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初春的风里，悄悄酝酿着一个关于二月兰和写生的约定。

楚梦瑶忽然觉得，那些让人紧张的联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因为她知道，会有人在考场外等着她，手里说不定还拎着热可可，就像此刻一样。而那些藏在颜料里、橡皮里、素描纸里的温柔，会像二月兰一样，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铺成一片紫色的海，接住所有努力的人。